中文系教学，何以无关文学

大学生的文学素养、写作水平越来越低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。然而，更令人扼腕叹息的是，这在大学中文系里也成了屡见不鲜的现象。

我们的文学教学到底怎么了？

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的？

这个问题也困扰着西北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段建军教授。在他看来，现在的文学系整个教学结构与理论模式都存在问题：“从教学到考试、到给学生发毕业证，文学系应该按照文学系的规律来运行。而文学系的规律，就应该是以文学为出发点、以文学为核心。”

近些年来，有一种观点认为，大学的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的。段建军认为，是否把这个问题为依据进行教学课程设置，可以讨论；作家是否可以在大学中文系培养，也是可以争论的，“但是最起码的，大学中文系不应该否认甚至扼杀学生的文学写作才能和成绩”。

最令他沮丧的现象是，中文系的本科生在毕业时发表的文学作品，不能作为一种学业合格的资质，不能与理论性的论文获得同等对待。学校要求学生必须交出一篇形式上的论文，哪怕是没有创新、或者仅仅是拼凑出来的观点。

“我认为，学了四年的中文专业，如果学生能够写一篇好的散文或小说，就应该是个非常合格的中文专业的学生。如果说这篇散文或小说很好地表达了学生对人生的某种感悟，表现出萌芽状态的想象性、创造性，那我们就应该给这样的学生一个非常优异的成绩。”段建军说，“当然，有一些学生喜欢作理论研究，他通过研究这个途径来探讨文学的规律，也是很好的；而喜欢创作的学生，我们就应该鼓励他，通过这个途径给他文凭的认可。”

但是，这种想象力与创造力却被大学以“中文系不培养作家”为由而扼杀了。这种扼杀不仅体现在对学生的学业考核中，甚至也体现在高校对中文系教师考核的体制中。中文系教师的好的文学创作不算科研工作，只有发表论文才能够评职称、算成果或得到奖励。

“我认为，这对老师来说是一个负面的激励机制。如果一个中文系的老师没有文学的感知力、欣赏力、判断力，那他其实就是不懂得文学。这样的人写出的文章或著作有什么价值？这些没有价值的东西如何能培养出学生的文学素养？”段建军说。

与文学无关的文学理论

从事多年文学理论教学的段建军十分赞赏著名作家米兰·昆德拉曾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根据文学而来的文学”。

所谓文学理论，就是对文学创作和作品的规律、特点的概括和总结。然而中国现在的文学理论却并非如此。“我们的文学理论不是建筑在活生生的文学现象之上，把我们对文学的认识、概括跟鲜活丰富的文学现象联系起来。建国以后很长时期的文学理论是政治化的，今天的文学理论都讲审美意识形态，是意识形态化的，但是从本质上说，还是没有脱离以前的模式和逻辑。因此我们教的文学理论，基本上与文学没关系，传达的是政治的信息、意识形态的信息、或哲学的信息。文学理论不是同文学对话，同读者对话，而是自说自话。”段建军说，这样的教学方法令他感到心里很忐忑——学生只是学会了一大堆名词，却不知道什么是文学或非文学，不能分辨文学性好的或差的作品，更不能以理论来提升自己的文学欣赏能力。

知识化、模式化的教学

让我们回到中文系的课程本身。作为中文系的主体课程，文学史类课程占据大部分的课时——中国古代文学史、中国现代文学史、中国当代文学史、外国文学史。这些课程更多的是涉及历史、社会或哲学等方面的一些知识，很少传达文学内部的文学性、艺术性的内容。

段建军认为，这是中文系教学存在的最大问题。

而知识化、模式化的教学与考试模式，把文学本身创造性、想象性的本质忽略了，同时也把文学对人创造性、想象性启发的维度忽略了。“文学本身是千姿百态的，我们现在一定要把它弄成一个样子。文学史本来也是千姿百态的，我们硬要把它变成一个或两个模式。而事实上，这世界正是因为它千姿百态，才变得丰富、有意义。文学正是因为有千百种个性，才使得人性的多样化能够呈现出来。”

规范化的教学、可操作性和所谓的科学性的考试造成学生缺乏想象力，让他们以为一切的知识都只有一种模型，导致了一代又一代的学生越来越缺乏想象力、创造性，“这将会导致整个民族都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，是很可怕的。”段建军认为，“中文系应从怎么样的文学是人学、从文学是一种创造性的表现这个角度来回归到文学本身，培养文学青年的感受力、创造性。”

写作：回归文学的途径

中国当代作家中，有一个“西北大学作家群”，其中有知名作家如雷抒雁、贾平凹、迟子建、沈宁、薛保勤、吴克敬、熊正良、鬼子、黄建新、张晓春、方英文、马玉琛、李傻傻等。

这或许与西北大学中文系一直坚持开设并重视文学写作课有关。“我们对于有写作潜质的学生一直是鼓励和帮助的。学生如果在刊物上发表了好的散文或小说，以后可以作为本科毕业的成果代替毕业论文。我们尝试着让文学系的学生能够回归到真正的文学专业上。”段建军同时也颇为遗憾，“当然，这也非常有限。因为我们的整个课程安排是教育部设置的，必须要修够多少种专门课程，而且考试每次怎样去出题，这些都有规定。”

现在一些学校开始引进驻校作家，段建军认为这当然是好事，“但是仅此还不够。我们应该做的事情，不仅仅是请作家进入大学，更重要的是尽力争取做到，文学院是要培养学生对文学的热爱和修养、对写作的爱好和能力”。